光影重现巴米扬大佛这对中国夫妇经历了些什么?(组图

  今年6月,一对中国夫妇张昕宇、梁红和他们的团队,利用先进的建筑投影技术,成功对53米高的大佛进行了光影还原。在被炸毁十四年后,巴米扬大佛再次“站”了起来,让全世界为之震惊和感动,各国媒体纷纷报道,认为这是对人类历史和文明的致敬。然而在收获敬意和感动的同时,批评、指责、毁谤,还有威胁也进入了他们的世界。

  面对一些人的批评和指责,张昕宇显得有些无奈,“你说炒作、作秀,谁去在那儿做个秀试试?迫击炮在那竖着。一炸你就没了。”他们在干了这件事后不久,就受到了阿富汗的死亡悬赏“关照”。

  梁红则一如既往笑着对澎湃新闻说,“希望拿镜头去还原我们看到的东西。如果作秀,你总得图点什么。”

  这对爱探险的夫妇这次“还原”巴米扬大佛,是作为中国互联网首档自制户外真人秀节目《侣行》第三季的一部分。前两季,他们去了“海盗乱邦”索马里,穿越了前苏联核泄漏发生地死亡之城切尔诺贝利,在“地球寒极”奥伊米亚康完成求婚,然后驾着帆船到南极长城站举行了婚礼。这种既有极限探险,又有浪漫温馨的旅行,感动和鼓舞了很多普通人。

  如果说前两季节目,是危险和温馨交织,那么这次穿越中东16国的路线,大部分都是危险。为了办理后续签证,8月17日晚上2点左右,张昕宇和梁红团队从叙利亚回到北京,回家匆匆洗了个澡,就马不停蹄赶到了上海。8月18日晚,他们在上海浅水湾文化艺术中心,做客澎湃新闻·思想湃,为关心、喜爱和被他们激励的观众讲述了到目前为止的中东见闻,并在讲演之后接受了澎湃新闻专访。

  2015年6月,来自中国的“侣行”夫妇张昕宇、梁红和他们的团队,对53米高的大佛进行了光影还原。

  1977年出生的张昕宇,从小就喜欢动手搞这搞那,玩航模、做小飞机。在上小学的时候,他因为爱看《正大综艺》,有了想要环游世界的梦想。但现实让梦想退后,他不得不为了生活打拼。

  从摆摊卖羊肉串,到卖豆腐机,再到生产饰品、搞外贸生意,中间有过起伏,规模最大时张昕宇手下有2000名员工,他成了别人眼里的“土豪”。有了钱,他终于可以尽情“玩”他一直喜欢的越野车、赛车。“本人当年绝对‘土豪’一枚,确实很有钱。”在思想湃的活动上,江湖人称“270”的张昕宇对着大屏幕上的早年照片说。

  2008年5·12汶川地震,彻底改变了张昕宇和梁红的生活。地震发生后,当过兵、懂机械的张昕宇组织了一支救援队,带着各种专业工具及灾区急需的物资去了重灾一线。不断出现在他眼前的惨象,让他感受到生命的脆弱。

  “我当时戴着一个队长的袖标,有一个父亲,拉着我说,‘队长你能不能把我女儿拔出来,她已经死了,三天了。现在我只想把她的尸体挖出来。张昕宇不敢看那个女孩的脸,就从地上捡了一块布盖住她的脸。然后就带着一个马来西亚的队员,用机器挖。一不小心,手一滑,机器直接掉到女孩的遗体上,“人没挖出来,还把尸体破坏了。当时我真是……我是从来不掉眼泪的。”看得出来,张昕宇至今仍有些耿耿于怀。

  “他一直在劝老张(张昕宇),说小伙子没事别难过。没有哭,给老张讲这个女孩子生前的一些事情。”梁红接过丈夫的话头。

  从汶川回北京后,当时还没结婚的俩人就开始思考,“人生应该怎么过,挣钱继续挣钱,挣那么多干嘛?”他们做了一个决定:开始旅行。于是俩人把所有企业的规模缩减,一点点回笼资金,同时学习各种知识和技能,比如动力伞、机动船、摩托艇、潜水、帆船及直升机驾驶等。就这样准备了四五年,2012年正式出发,到现在走了3年,按计划还有2年。“我们当时做这个计划,五年的花费,大概在9000万左右。走到第三年了,已经超预算了,而且超了不少。”

  2009年,张昕宇他们做了《侣行》第三季的计划。“那时候还没有丝绸之路、重走丝路、一带一路,我就是好奇,那里什么样,他们怎么生活怎么谈恋爱,那的男人可以娶四个老婆,多爽。”270打趣说。

  但是从新闻上他看不到那里人们的生活实景,有的只是各种标签和符号。所以决定自己走一趟,就规划了这样一条穿越中东16国的线路。“当时做这条线路,那还是非常美丽的地方。底格里斯河、幼发拉底河、美索不达米亚平原,六七千年前的文明古迹都在那儿摆着。”

  他们出发时,知道那里充满战乱和危险,但同时也带着对文明的想象。等到真的穿过罗布泊,走出国门,才发现现实更加无情,想象终归是想象。

  “以前我去过很多地方,我从不愿意携带武器的。即便我们可以携带武器,我们也让安保拿着。”但在他们进入巴基斯坦控制地区后,他们开始带着武器了,而且是一辆车一支枪,每辆车还配了一个手雷。

  “这是团队公开的秘密。每个人都知道,我们当中一旦有人落到坏人是手里,这是‘光荣弹’。”梁红说,大伙当时还围成一圈进行模拟,这么炸有可能炸不死,炸一半,这么炸比较有效,其他都是错误的。“当时所有人都在同意书上签字,特别让人感动。”梁红笑着介绍道。

  中东之行走到一半,他们就已经见到了各种各样的死亡和苦难,团队本身也多次处于死亡边缘或威胁下。“48小时前,IS的一个迫击炮弹落在离我们五米远的地方,是个臭蛋,没炸。如果炸了,我就到不了这儿了。

  经过前两季的旅行,张昕宇的心境发生了一些变化,变得特别宽容,遇到什么都能平心静气。但是这一次不行了,面对那种地狱般的残酷,他平静不下来。

  在巴基斯坦白沙瓦他们所住酒店的门口,一对父子当街被人枪杀,“还把孩子的头被割下来,没有完全割掉,脑袋就耷拉在那。直到晚上,扫街的人来了才把尸体清走。”

  他们见到了被IS抓去每天被性虐的女孩,听她描述每天的生活,梁红控制不住泪流不止,老张也不知道怎么安慰,就坐到一边抽烟。“当时我见到她的时候我都快疯了,但是那个姑娘特别坚强,坐在那,对我们笑。我们问她以后想做什么,她说想做医生。然后就开始笑了。”讲着讲着,梁红又哽咽了。

  每天他们听到的、见到的,就是枪声、死亡、仇恨,以及在这些下面,人们充满苦难和挣扎的生活。他们努力地想要在这里寻找笑容和希望,但是太少了。

  他们从北京带了很多风筝到巴基斯坦白沙瓦的一所小学,希望在那里放飞快乐。这些风筝是中国的网友为那些孩子绑的。当他们把这些风筝交到孩子们手里,想要出去放时,被制止了。

  “说不远有一个宗教场所,那里的如果看到这里这么多的女生在田野里跑着放风筝,他们一定会发动袭击。他们不一定会杀害这些孩子,但是会把这些孩子绑走。所以这是很痛苦的一件事。我们开车开了六七千公里,给孩子们一些风筝,想跟他们一起放风筝。”

  张昕宇说,做计划时,在行程中路过每一个国家,他们都想做一些事。“我们想,在阿富汗到底干点什么,然后在2009年搜集资料的时候,想到了巴米扬大佛。”

  在巴米扬大佛被阿富汗炸毁后,日本曾有一个团队,希望用激光技术重现大佛,但是方案在联合国没有通过,因为激光的能量光束可能会对洞窟表面加温,加速洞窟的皲裂崩坍。

  张昕宇梁红他们找来工程用的仪器,进行了改装,解决了技术上的问题。提案到联合国,得到了同意。但是要开车穿过的检查站,行不通,他们找到航空公司,包了一架飞机飞到巴米扬地区。

  对于重现大佛,当初有两种预案,一种是大佛建成之初的样子,一种是被毁前的样子,差别在于有无头部形象。巴米扬大佛是在1500年前建成的,现在没人知道佛头长什么样。他们去阿富汗喀布尔大学找到一个研究专家,被当地人称为“阿富汗祖母”的88岁美国老太太。她在阿富汗生活了60年,从事文化保护研究和工作,一直希望有生之年能为大佛做点什么。他们一起参考了大佛附近出土的佛像,给大佛创造了一个面部形象。

  到了巴米扬后,当地的哈拉扎人给了他们很多帮助。比如因为想要做到最好的投影效果,所以他们需要搭一个脚手架,工人起初因为活小不来,但听到是为了要重现大佛,就二话不说过来了,免费。

  在重现当晚,张昕宇他们跟当地文化局说今天晚上只是测试。但即便这样,也有一千多人到场。当大佛亮起来那一瞬间,张昕宇掉眼泪了。“为什么掉眼泪,因为我在阿富汗见到了太多的眼泪,当大佛亮起的一瞬间,那些哈拉扎人,他们也是穆斯林,但他们男人、女人都在欢呼。”

  张昕宇说,哈拉扎人生活在海拔两千七八百米的草原上,他们本身是像草原胸怀很宽广的人,但是他们平时不敢把这种宽广表现出来,因为他们在阿富汗。“然后他们就唱歌跳舞,跟我们说,中国人,你让我们想起了,已经忘却的、或者不敢想起的这段时光。”

  空中花园这个我改了好几次,一开始计划叫“巴比伦空中花园”,第二个叫“摩苏尔”,第三个叫“亚述计划”。我们准备以特种作战的方式,进入敌后34公里。

  第三季我们想做一些有情怀的事儿。我们是中国人。这种战乱国家最缺的是什么?可能就是文物保护这一块。在伊拉克我们有巴比伦空中花园的计划,但是发现巴比伦这个计划比较好实现,所以我们想在巴比伦之后做更多的计划。

  “乌尔计划“已经结束了,我们把乌尔古城扫描下来了,我们和美国数据方联合,已经出了乌尔的3D模型。是激光扫描。

  谁去在那儿做个秀试试?迫击炮在那竖着。一炸你就没了。当你看到20几个人的尸体,你能闻到他们的味儿,你能见到他们的尸体,你看着屠杀了几百人的墓地,因为死的人太多,来不及挖那么深的坑,所以能闻到尸体的臭味。我觉得没人这么作秀。

  我们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,我现在还有一些钱能够承担起那么多的人,我是希望带更多人一起旅行。现在也感谢赞助商,赞助商进来了,我的经济压力就小了一些。如果有更多的人进来,就带更多的人一块儿走。

  我觉得澎湃(思想湃)这个机会也特别好,能给我们一个平台,把我们看到的东西传递出去,也给我们机会和更多的网友去接触交流。

  网友提到你们最常说的关键词就是精神、世界、梦想。他们通过你们的经历,感受到了力量,这是不是从侧面说明大家对自己生活的多少有些不满足呢?

  我觉得有不满才有进步嘛。我听过一句话,特别气愤,“宁可坐在宝马里哭,也不坐在自行车上笑。”这是什么样的价值观?

  当你走出去之后,你会发现中国特别好。虽然它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,但比起那些战乱国家,在中国真的你能感受到的是慢慢幸福了。

  十八九岁的小姑娘,刚跟你聊天,一会儿被抬下来了,(战争)就这种感觉。很多说中日之间必有一战的,都是键盘侠。

  你们最初出发的一个源动力是2008年的汶川地震,在这个过程中你们的思想不断发生变化,第三季到这里和之前感觉上有什么不同?

  之前我们说我要去挑战西方,征服大海,但是现在我们发现我们挑战不了任何,征服不了任何,只能挑战我们自己,这就是变化。

  我们经常会说,旅行对于我们就是一场人生的修行。你走得越多,你看到的就越多,你的心胸就会变得越宽阔。

  我们的片子都是无关宗教,无关政治的,只是讲我们自己看到的东西,也关注评论,大家看了军官子弟学校屠杀事件之后,就都在说中国真好,能有上学的机会真好,这么大的学校,我天天可以去,多好的一件事儿。比如之后的巴米扬大佛,可能想传递出来的就是,女人生活在中国真的很幸福。巴米扬大佛是中国人送给阿富汗人的一个礼物,中国人到那里并不只是去做生意,中国人也在做这些民间文化交流的事情。

  我们还没想好。不一定。我们没有那么多钱,虽然有赞助商,但是那钱海花的。我们逃离喀布尔怎么逃的?威胁我们,我们的脑袋值5万美金。谁只要把我们其中任何一个杀了,拍个视频,就能领5万美金。我们最后用了北京的一套房子,租了一家运输机,从日本飞到喀布尔,车和人员上去,飞到伊拉克。很贵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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